周年祭 先生，您走了一年了。 三百六十五天，我以为我能慢慢习惯。可有时候拿起手机，不小心翻到您的照片和视频您坐在藤椅上翻书，您站在校门口挥手，您捧着香瓜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那个样子那个声音，就跟昨天一样。我刚想喊一声郑老师，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，眼泪也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。 先生，您不在了这件事，我还是习惯不了。 去年今天，香雪海老年公寓那间小屋还在。窗前那棵红枫树也还在。就是您不在了。 您走前两天，也就是去年的5月3日，我和爱人从常州赶过去看您。路上堵车，到的时候您已吃过午饭。她买了您爱吃的香瓜，切好递过去。您嘴上说什么都不要，可眼神骗不了人亮晶晶的，一看就是打心眼里高兴。您一小口一小口地啃，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。她拿纸巾给您擦，您也不躲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吃着。一个香瓜，您吃了老半天。不是吃不下，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。那是您这辈子最后一次吃香瓜。 先生，您这个人，一辈子就怕给别人添麻烦。 去年春节刚过，听说您住院了，我急急忙忙赶到苏州一院。推开病房门，您看见我，脸上没有高兴，反倒皱起眉头你来干什么呀我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。您语气里没有一丝埋怨，可眼神里全是不安您不是不想见我，您是觉得自己生病已经够麻烦人了，不想再让我奔波。病倒在床，心里想的还是别人，从来不想想自己。这就是您啊，先生。 您调到刘岭小学以后，在湖边住了二十多年。学校的粉笔黑板，全是您自己掏钱，来回走四十里路从县城背回来的。那条土路坑坑洼洼，晴天一身土，雨天一脚泥，您那双布鞋磨破了多少双，从不跟我们说一句。村里人看在眼里给您送条鱼，您死活不收，实在推不掉收了，竟炖熟了又让孩子端回去。您这辈子，只肯付出，决不索取。 您对自己抠得要命，舍不得吃，舍不得穿。可您的钱呢刘岭小学那三间新教室一千多本书，是您一口一口省出来的十四间校舍的改建款，是您一趟一趟跑出来的云贵川二十多个穷孩子数十年的学费，是您一笔一笔悄悄寄出去的。您一辈子的积蓄，二十万，村里不要，您就全捐了。您两手空空来，两手空空去，连这副身子骨都捐了，不留坟，不剩灰。 您没有自己的孩子，可您生病时，来看您的人没断过您走时，来送您的有几十人。乡亲们说不知道的，还以为这老头儿女成群呢。您把每个学生都当亲生的，学生也把您当亲爹。这份情，不是骨肉，胜似骨肉。 先生，您走之后，热心的乡邻同事学生，自愿捐了款，想为您立一座纪念碑。可半年多过去了，此事至今无法落实。大家奔走商议，却总因种种缘由搁置下来。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想，也许苍天有意要护佑您的德行与英名吧您一生最怕出名，最讳虚名，如今连苍天也不忍以一块石碑将您框住。您本是清风明月般的人，来去无牵挂。那就让您的英名刻在活人的心里，刻在刘岭的泥土里，刻在每一个曾受您恩泽的生命里。这才是配得上您的纪念碑。 我每次打开手机相册，看到您的照片，都觉得您还在。还在刘岭那间小屋里，还在那盏煤油灯下批作业。下雨下雪天，您围着围裙给我们热馍烧汤，自己顾不上吃一口。等我们吃饱跑出去玩，您才坐下来，就着开水泡点剩汤剩饭，扒拉几口，然后一个人刷锅洗碗，从不叫帮忙。那时我们小，不懂事。现在一想起这些，心里跟针扎一样。 先生，您说过愿三生有幸，历劫再见。这话我信。 等明年开春，您化作湖上的风田里的露窗外鸟鸣，偷偷回来看我们。到时候，我们把茶泡上，把您爱吃的扁豆烧豆腐端上来，再买几个香瓜。咱们谁也不说话。就跟小时候一样，您批作业，我们趴在桌边写生字。谁也不吱声，可谁也舍不得走。 相思苦 阴阳相隔两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难忘。 身归天地，无处话凄凉。 纵使相逢应不识，尘满面，鬓如霜。 夜来幽梦忽还乡，老校舍，旧课堂。 相顾无言，惟有泪千行。 料得年年肠断处，立夏夜，香雪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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